日幣，小說，貓

 前陣子有個新聞，說日本要更換紙鈔。日本一般來說，每隔三、四十年就會換一次紙鈔。除了增加新的防偽功能之外，大概也希望流通的樣式更新一點。總之，小時候我看過舊版的日幣紙鈔，那次更換是 1984 年版。現在我們常見的紙鈔多半是 1984 年後的版本。中間雖然也換過幾次，但 2024 年（也就是去年）應該是幅度最大的一次改版。

比較有趣的是 10,000 日圓上的福澤諭吉。福澤諭吉這個名字常出現在日本漫畫、小說或電視裡。很多作品提到「諭吉」，其實就是指 10,000 圓那張紙鈔。我以前看過一部有趣的漫畫，主角是一隻很厲害、會幫主人做家事的大貓，那隻貓就叫「諭吉」。當時才想到，日本人幫貓或狗取名，偶爾會直接用鈔票上的名人。回頭想想也正常。台灣紙鈔以前不是孫中山就是蔣中正，後來新鈔就不再放名人，改用意象。日本的紙鈔到目前還是用名人，當然多半都是已經過世的人。

有一位名人曾經登上 1,000 圓紙鈔，就是夏目漱石。夏目漱石是文學家、小說家，活躍於明治到大正時期。我最早知道他，是因為他寫過幾本有名的小說，其中一本叫《我是貓》。這本小說可以看到當時上流或比較有錢的人怎麼過生活：家裡空間很大、養貓、可能還有傭人。小說最特別的是以「貓」的視角來看人類世界。

順帶一提，「夏目漱石」是筆名，他本名叫夏目金之助。從《我是貓》裡很明顯看得出來，那隻貓其實在代言他自己。他用自家寵物的角度，來反省與批判自己過的日子：主人（其實就是作家本人）身體虛弱、常說一些看起來虛偽的話，與朋友談文學、制度、經濟、社會八卦，貓都「聽得懂」，但會用好笑又有學問的語氣吐槽人類：這些討論真的比去吃魚、把日子過好還重要嗎？

《我是貓》是明治末到大正初期的作品，年代已久，台灣有好幾種中文譯本，圖書館也很好借。這本書很有趣，不過它的反思放在當時脈絡裡更貼近。漱石常以自我質疑的方式看待文學這種「看起來對國家社會沒有直接幫助」的學問：我鑽研它有什麼用？當然他沒有親眼看到後世的影響，也可能低估了自己。

我後來才知道幾件讓我很驚訝的事。清末民初，日本和中國都大量吸收西方知識，要吸收就得翻譯。早期外派留學生多半學技術與醫學，因為能立刻富國強兵、改善公共衛生。技術帶回來後要教人，自然要翻譯；翻譯就變得很重要。夏目漱石曾在英國留學兩年，主修英國文學。他不是學「怎麼說英文」，而是研究英國文學與思想。雖然他對留學內容有點失望，但那些過程其實替他的知識打了很深的底，進而影響後來語彙與觀念的引介。

彼時中日兩地的翻譯，常見問題是「音譯」多、難懂也難留下來。像電話、電報等詞，當時中國有人譯成「德律風」之類的音譯，一般人一看就頭大。再如「science」曾被譯作「格致」「窮理學」，甚至戲稱「賽先生」；各有脈絡，但未必貼切，留存也有限。能留下來的少數例如「摩登」（modern）、「巴士」（bus）等。像「social」如今是「社會」，當時也有人譯成「群體」；「art」有人拆成「雅藝」「技藝」，但也不完全到位。

為什麼談這些？因為夏目金之助（夏目漱石）與其周邊的一群人，對於以漢字創造、定型一批近代新詞影響很大。舉例說，「romantic」最後定為「浪漫」，這種以漢字構詞的譯法，在日文、韓文與中文圈通行，讀音各異但字面共同，意義也清楚；「personality」對應「個性」，也是如此。這些詞在清末民初之前並不存在於漢字圈文獻中，但透過日方學者對中英兩端語義與文脈的掌握，很快就被接受並沿用至今。再如「理想」「哲學」「經濟」等一批近代概念，也是在那一代人努力下被穩定下來。漱石精通漢文，又深研英國文學，對語言的掌握使這些翻譯能貼近原義、易於流通。

回到《我是貓》。小說用他養的貓的視角，等於用第三方、帶批判的方式來說自己的人生，基調帶點悲愴。我不想劇透，但貓最後不幸死去。漱石本人身體也一直不好，長期病痛與精神折磨間，反而激發了許多好作品，但作品難免有些哀愁的底色。

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到講這本書。不過既然想到了，就順便聊一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