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中文名「拉麵」次標題「一麵入魂的國民料理發展史」是一本由在日本出生的美國人寫的日本拉麵歷史書。他的真正書名The Untold History Of Ramen其實更為精確。
作者George Solt自承比較喜歡吃蕎麥麵,但是要以飲食的角度看日本近代的歷史,拉麵絕對是不二選擇。不但因為拉麵本身來源複雜,連名稱都會隨著歷史演進,先是中華麵,南京麵,而後又有支那麵,確切先使用「拉麵」這名稱確是在北海道。甚至,拉麵在二次大戰後的發展,也直接反映出美國出口大麥的政策,這徹底的讓日本的主要糧食由米食,加入麵食。
會在此摘錄這本書的內容,除了本身也喜歡吃拉麵之外,數個月前看到一蘭拉麵在台北盛大開幕的驚人排隊,與自己在名古屋旅遊時,隨隨便便就走入隨便路邊的一蘭拉麵的兩個極端比較。再加上台灣拉麵店的數量不斷激增,價格已然不是拉麵開創食的精神:便宜的勞工食物...或許,簡單的紀錄此書摘要,對自己或者有興趣的人有所助益。
以下是該書摘錄內容:
拉麵的誕生
拉麵的起源有很多說法:
1665年,德川光圀(也就是水戶黃門)收留了明朝遺臣朱舜水,朱舜水在日本期間,將當時明朝末年的中式湯麵的製作方法帶到日本。故事雖然有趣,這個版本並沒有太多考據,即使當時真的有湯麵,和現在的拉麵有多少傳承也不可知。
1884年,北海道函館的外籍居民地區一家洋和軒的餐廳廣告印有「南京麵」,這家餐廳有中國廚師,而主要提供歐式,美式,中式料理,而南京麵其實是簡單的雞湯麵,和現代的拉麵相差很遠,可是由於日本在1899年取消外籍人士必須居住於特定地區的法規之後,讓有賣中式料理的餐廳從中國城移出,開始進入日本人的生活之中。同時也產生了以攤販兜售麵食的流行方式。
1910年,東京淺草地區有個餐廳:來來軒。創辦人尾崎貫一原本是海關官員,他在海關任職的時候就已經常常光臨專門給工人吃的中式餐廳,自己開餐廳之後,雇用了來自廣東的廚師,並且開始在自家餐廳的麵條製作中加入鹼水,配料加上筍乾,提供低價位但營養好吃的「支那麵」給受薪工人,並且很快的向上竄升的都會中產階級。可以確知這樣的麵食已經十分接近現代拉麵。1920年代,在日本都會工作的年輕人,週末看完電影之後,在淺草吃一碗拉麵變成必要行程。1936年日本電影「一人息子」的劇情就是最佳寫照。
在甲午戰爭到二次大戰這段日本擴張期間,支那麵是日本率先以機器大量製作和量化的食品之一。並且有別於從西方引進的蛋糕麵包牛排,地位明顯低下的支那麵,代表完全不一樣的消費族群。在當時完完全全是社會底層的最佳美食。有趣的是,100年之後的2017年一蘭拉麵在台灣開幕,排隊的人甚至願意多花錢雇用專門幫忙排隊工讀生,花上遠超過台灣2小時工人時薪的價格,去吃一碗一百年前其實味道差不多的麵。
1922年,北海道扎幌的一個國家鐵路局員工,大久昌治與妻子將老家經營的便當店,轉型為食堂:竹家和食店。該店主要的課員是當地的學生和鐵路工人。他雇用了來自山東省的中國廚師:王文彩。在當時,中國工人飽受日本人歧視,顧客常會用清國奴清麵的帶有貶抑的字眼來描述支那麵。大久昌治的妻子為了遏止這樣的行為,提出應該用中國廚師的行話「拉麵」放在菜單上,因為支那麵本身也是歧視言語。很快的,拉麵普遍在扎幌使用。因此現代拉麵的起源應是北海道無誤。
二戰後的日本糧食危機
典型的二戰後日本主政者解決糧食危機的想法,就是財政大臣池田勇人的說法「希望我們可以回到那個符合經濟學基本法則的狀態,也就是收入水準叫低的人就吃麵,收入較高的就吃米」
1945年8月15日,日本天皇發佈終戰詔書之後糧食短缺問題延續了許久。美國佔領日本期間,本來認定糧食問題是日本自己的問題,但終究當時控制日本確實是美國人,提供日本糧食變成必要之務,1948年開始對日本大量傾銷本來就生產過剩的小麥(註1),不但解決美國二戰後生產過剩的問題,也順便解決日本糧食不足的問題。
但當時日本民眾一開始對於麵製品的接受度不高,只作為附加食品,做成食物,又以烏龍麵優先。然而,到了1950年取消「飲食營業緊急應變條例」之後,對於食物販賣形式不再限制,所謂中華麵店就急速增加。因為,無論是失業勞工,還是晚上想要打工的人,只要可以推著拖車,就可以四處兜售拉麵,創業成本很低。對台灣老年人來說,戰後歌姬美空雲雀在1953年所唱的「嗩吶麵」凸顯了拉麵在戰後便宜飲食發展的極致。
不過,當時佔領美軍所宣傳的「美軍援助小麥麵粉」等等,其實並非援助,而是銷售。日本政府必須以未來的稅收,償還當時以美金計價的大量小麥。日本民眾並不知道這些「細節」,因為所有媒體也被美軍控制,只能感謝美國人的大恩大德,而就在1948年日本大部分的人仍然處於顛沛流離的時候,日本政府還是必須負擔「所有美軍」在日本佔領的開支,達日本國家預算的1/3。(參考 約翰道爾:擁抱戰敗)
簡而言之,拉麵大量擴張,受到戰後美國傾銷小麥的決定性支持之外,本身的方便性和同時提供食物與就業機會的韌性也是主因。
成為日本國民料理
日本經濟開始啟動是在1960年,1950年末到1960初期,日本政府極力推行「麵食」。這和美國加拿大澳洲等小麥持續過剩生產,必須由「援助」演進到「大量銷售」有關。日本在1950進口128萬公噸小麥,持續成長到1974為324萬公噸小麥。和當時曾經在美軍單位工作,後來變成厚生省課長大磯敏雄的積極主動規劃民眾飲食的宣傳(或者說不當洗腦)有很大關係。他的公開聲明包含下列內容:
...米食種族和麵食種族的性格上有很大的不同,前者認為人類存在所以必須吃,後者相信人因吃而存在。因此,吃的食物造就不同的結果,前者消極而認命,後者積極進取....吃米的人容易隨波逐流,至於吃麥/麵食的人,因為麥的本身不好吃,所以會積極追求其他形式的食物,這就是將麥轉為麵粉再轉為麵食的飲食文化....以米食為主的安逸飲食方式自然讓人脫離理性思考與發明的企圖心,科學實驗與發展無法在這樣條件下有所展望...
更誇張的是慶應大學醫學教授出版的頭腦(1958)一書,指出米食的傷害?!
...只餵孩子吃白米飯的父母註定讓孩子一輩子當傻瓜...日本應該完全棄絕稻作,並以全面麵食為目標....
還好至今日本越光米仍然存在,我們還是可以吃到以日本當地米做的握壽司。
因為即使有這麼偏激的麵食言論,在自由體制下,1976年日本開始回歸以米食為主體的學校營養午餐,許多定食店也會將一碗米飯當做額外的加值。
但是經濟快速起飛下,即便沒有美國小麥的加持,拉麵仍然有其優勢。快速,美味,想要基本款的時候很便宜簡單,想要添加叉燒肉,豬肉,炸雞,也沒有問題。
1965~1975 日本經濟大起飛期間,數百萬藍領白領階級快速集中在都市中,居住在沒有廚房的宿舍中,因此他們只能固定去吃拉麵。隨著經濟生活改善,各階級食物選擇會趨於雷同,但當時拉麵仍然是大眾文化中,藍領和白領階級懸殊的一道料理。 而當經濟起飛到一個程度,日本大眾媒體開始關注「脫離受薪族」的現象,也就事業有成白領階級辭去工作,自行創業。小型拉麵店,變成創業的最佳選項。某個在1976年於鹿兒島經營拉麵店,獲得月收入高達150萬日幣的收入,其採訪內容如下:
...我當時在公司職位已經可以隨心所欲,只是身為中階主管總是有些不踏實,那不太符合我的個性,我覺得人總是要為自己而活......三年前開始經營這家拉麵店,這的確是社會底層的人才會有的工作,但對我的精神層面有完全不同的意義,因為我可以藉此獲得人類生活的價值...
這和30年之後的台北年輕人創業賣雞排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拉麵躍進與翻身
1980年的日本,拉麵進入新的階段。拉麵不僅是食物,也是商品和銷售機制的一環。推車攤販和便宜食堂從日本都會中消失之後,取而代之的是鑑賞與工藝精緻。拉麵的售價也開始提高,廚師開始更嚴肅看待料理。因此,新世代的拉麵師父和支持者就產生了,1990開始,拉麵師父出現在電視上,撰寫有關哲理的書籍,甚至在日本流行文化中取得名流地位,
「我愛拉麵」是被尊稱為拉麵聖經書籍,出現在1981年,內容以歡欣鼓舞的角度來檢視各地區的拉麵發展與變化。大概也是第一本以學術的方式分析拉麵,從湯頭研究,地區研究(例如九州麵研究)到心理學社會學一應俱全。
文字力量的反思也不弱。「駭人聽聞-平凡拉麵竟然成為日本人優越之理論」一書認為拉麵的浮誇和無根基日本民族有相關性。代表再度身為經濟強國確無力發洩心中憤怒的挫折,將當時已經富裕成長的日本人,反過來作為心靈空虛的寫照。作者玉村豐男的巧妙疾呼,似乎沒有任何阻擋日本人將拉麵再度提昇境界的決心。
1994年新橫濱的拉麵博物館成立,是拉麵躍進的頂峰。其主事者岩崗洋治的決心在於「絕不隨波逐流,要有足夠影響力,讓此博物館變成發展的地標」。以今天的角度來看,他的確成功了。博物館再造了35年前的東京街景,各種細目研究與考據簡直是歷史學者才會做的,博物館當然有科學區,介紹鹼水在煮拉麵的角色,製麵過程甚至泡麵的來源。開幕前期,一般人甚至要排隊1個半小時才能入場,在加上另外1個小時才能吃到裡面精選8家麵管的拉麵。者也和20年後的台北一蘭拉麵開幕有驚人的相似性。歷史,總是重複著自己。
然而,日本拉麵被認為太鹹,太油也是在此階段產生。拉麵鑑賞家里見真三,同時也是拉麵研究協會的董事,認為在1980-1990拉麵用料上開始越來越油越來越鹹,過去「傳統」口味淡湯頭清澈的拉麵越來越少。而主因他歸咎於新創拉麵店欺騙無知消費者,里見真三更抱怨追隨拉麵的人潮缺乏成熟獨立的鑑賞認知,只愛過度調味的湯底,模糊了拉麵的細膩特質。而歸咎主因,都是過度的關心導致被讚賞對象的毀滅,呼籲世人對拉麵熱愛稍加控制。儘管里見真三如此表示,但是對照他的發言與背景,確極為諷刺,因為他身為「拉麵學者」正是因為這樣的潮流導致。
拉麵師傅的制服
拉麵師傅的服裝,或許是1990年代拉麵徹底擺脫貧民美食的最後一件事。以往廚師穿著傳統白色外衣,帶上廚師帽,不起眼的躲在廚房。然而1990年開始,博多一風堂的創辦人,讓拉麵廚師穿上「作務衣」這是日本僧侶的工作服,通常只有日本瓷器和其他傳統技藝的工匠才能穿上,一般以紫色黑色為主。18世紀之時,規定只有日本匠師才有資格穿。讓拉麵師傅和其他餐廳廚師區隔,便塑造了拉麵的「禪宗意味」
各拉麵大師與哲學家,應運而生。麵屋武藏的山田雄,就不再以拉麵中華麵作為店名,直接以劍道思想和書法字作為麵店行銷主語。佐野實的實境節目,嚴格的怒吼和丟擲麵團器材激勵學徒,得到拉麵之鬼的封號。
國際化趨勢
目前,各大國家幾乎都有拉麵店,而他們的麵幾乎以都傳承於日本某地區的拉麵。拉麵師傅的親筆書法,禪宗工作服,嚴守紀律的努力工作...變成與民族傳統的抽象概念結合與產生連解敢的標記。讓崇拜東方思維的外國人接觸日本文化的同時,可以親身感受到現實。2004年韓裔美國人張大衛,與日本人鐮田成人的麵店在紐約引發了一波拉麵熱潮,「拉麵來了 世界各地都聽到呼嚕呼嚕的聲音」在紐約時報2004年的文章,是自2004年至今2017的拉麵擴張的不二寫照。台灣當然不用說,恐怕是除了日本之外,拉麵最密集的地方,而反省美國以超大企業(例如麥當勞)傳遞的中央集權「速食文化」,日本以精鍊的數十萬小公司傳達的極度分散的「文化速食」,更是一種難以磨滅的比較。80%的拉麵店是獨立經營,20%的連鎖拉麵店的規模也遠遠不如任何一個西方漢堡速食公司。
摘錄結語
本書乃是源自作者的論文集,摘錄大幅省略了關於泡麵的部份,畢竟就身為台灣人來說泡麵沒辦法跟拉麵相提並論。
註1:這本書的翻譯不正確,裡面的大麥其實統統都是小麥。
